也一样要倒过去。
因为颠簸,而且环境陌生,身体有种行进中的不安定,但是闭上眼睛,又只能闻见熟悉的味道,叫人更加困倦,心里还在琢磨的问题时隐时现,明灭不定,无法再组织成有逻辑的片段。
越偏远的地方,越是地广人稀。车不知道又开了多久,连云滋真的睡着了,再醒来后,非常茫然,小声问陈吉到哪儿了,下意识开始警惕司机是不是要将三个年轻人转移去某地谋害。
陈吉打开手机导航给他看,摸他的背,安慰他刚从混沌的梦中惊醒的不安心。
方向是对的,他稍稍安定,不久后,路边终于闪现酒店坏了几个大字的彩灯招牌。
司机依然沉默寡言,拉下手刹,走到车厢中央替他们搬行李。
他们预订的这家,说是“酒店”,其实更像上世纪的招待所,大厅狭小,订两间房还需上缴200元现金作押金。
前台小妹打着呵欠,领他们上三楼,走过垫着铁皮,底下只有钢筋中空的连廊,到后面一栋楼,同层已经入住不少人,据说也都是各地闻风而来的新闻工作者。
“我们还是来晚了。”连云滋低声对两人说。
能抢占先机当然好,但报道的深度与独特性更重要,小谢不太担心这个,问引路的前台小妹:“明天早餐最早是几点?遇见同行还能聊聊天。”
“哦……我们这没早饭。”小妹将他们领到房间门口,伸手示意他们用钥匙开门进去。
三个人订了两间标准间,推门进去,扑面而来是股潮湿的灰尘味,陈吉开灯、拉窗帘,在照明不足的顶灯光下,毅然决然将一个床头柜挪开,两张床往一起拼。
“哎?”连云滋小小声发出质疑,“干什么呀?就睡一晚。”
而且这房间隔音好差,他一句话没说完,头顶响起巨大的马桶抽水声。
我能哄你开心吗
陈吉说,不能接受分开睡,间隔不到一米也不行。
连云滋看他很轻松地挪动两张床,下意识伸手压了压床垫,察觉里面可能是上了年头的弹簧,稍微一按,立刻嘎吱作响。
他缩回手,浮现一点儿尴尬的表情,小谢就住隔壁,要听见这边意味不明的动静算怎么回事呢?
陈吉又不管这个,从包里掏出火车上买的高价ad钙奶给连云滋喝,让他先休息,自己出去找找看明天能上哪儿吃早饭。
“这么晚了你——”连云滋话没说完,陈吉已经两步迈出去,他匆匆追到走廊里,想把人叫回来,又怕大声影响其他人睡觉。
“跑那么快……”已经看不见人影了,连云滋只能喃喃自语,迟疑地退回房间里来。
村镇的黑夜,对陈吉来说应该不算什么,也许到了这里,反而比城市让他更加自在。
算了,让他出去透口气吧,连云滋不知道陈吉每天跟自己在一起,注意力总在身边人身上,会不会也有想一个人呆会儿的时候。
他换了睡衣,先去洗漱,在简陋的洗手间镜子里照见自己银灰色反光的头发,不由得多看几眼。
染发近一月时间,已经长出一截乌黑的发茬,两种颜色倒没有违和感,但他左转右转琢磨好久,觉得还是太招摇,进山之前需要处理掉。
洗脸刷牙之后,他给陈吉打电话,说十分钟之内回来,经过前台借把剪刀上来。
陈吉没问他要剪刀干什么,说十分钟回来,用了七分三十秒,带回来剪刀,还有一堆饼干方便面,说明天进山后不一定有买物资的地方,要多背点储备粮出发。
连云滋答应着,让他拿剪刀,过来洗手间,帮自己把头发绞短,剪到耳朵以上。
这个长度,戴帽子遮发色更方便,而且至少能比中长发少一点柔弱感。进到大山里,在形貌上不能太异类,容易招致轻视与无端的恶意。
陈吉听了,却没有动,在洗手间外面看着他银光闪闪的发尾不说话。
“怎么?”连云滋在镜子前扭头,透过厕所门框看站在入户处的那个人,“舍不得啊?头发而已,又不是再也不长了。”
是啊,毛发而已,一个月长一厘米,只要耐心等待,总有一天能恢复原状。
可是陈吉不喜欢,下意识地不喜欢,往更深层想,也许是不喜欢连云滋因为公事那么随便地割舍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