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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谁的话?林祈恩讨厌他时不时冒出来的圣母相,上赶着要给人当妈。俞亚廷应该了解他的,他没必要听谁的话,他做这一行不图钱,图名是有一点,他有抱负和野心,最好要几百年后的人都记得他的名字。何煜呈的野心应该更盛,不然现在他不会跟在iles身后甘愿为他所用。但林祈恩知道他和自己不一样,何煜呈只看眼前不管明天,只要今天他拿到他想要的,明天去死他也不在乎。下一场秀在巴黎,他坐在飞机上想那处空荡荡的酒店房间,俞亚廷不打算告诉他他新的降生地。

俞亚廷下楼时,看到他自己已经坐在长桌前了。

他现在住在别墅里,这不是他原本的家,也不是他买在西海岸的那处房子。他自己正专心地在桌前挖一盒香草冰淇淋,甜的,很冰,在舌尖上没来得及完全融化,就像一块雪一样落进胃里。他很少主动控制饮食,但他也不大吃这样甜腻的东西。他走过去打算制止他自己:不要吃这个了,冰箱里还有什么吗?

他走到冰箱前一探究竟,里面居然堆满了甜点和水果。有一整盒的掼奶油,像硬币一样大的蓝莓和樱桃,还有占满一层的生日蛋糕。

他很快意识到这是什么了,喜欢吃这样的甜食的另有其人,他此时此刻吞咽下去的冰淇淋是给死人的祭品。他转过身,如他所料面前多出一个人,一个十岁上下的孩子双膝落在蒲团上,正在跪拜一框遗像。随后是更多穿着正装的人,他们逐个走上前来鞠躬上香。他自己咬着挖冰淇淋的木棒,一步步绕到他身边,咬着他的耳朵解释:“那是何家的人。”

他知道,这个死人是何仲钦养在别院的外室。一辈子没有上几次桌,死后是她在本家待得最久的一天。何仲钦不能落人口实,把他能叫到的所有人叫来,诚挚吊慰他妻子的亡魂。

“所以你就吃人家的祭品?”他问。

“祭品就是拿来吃的。”另一个他理直气壮,“反正他们又不要吃。”

“冰淇淋不是该给小孩子吃吗……”

这句话讲出来,他看到他自己很长地叹一口气,走到孩子面前蹲下去,挖一口冰淇淋送到他嘴边。那孩子并不理睬他,他身穿学校制服的脊背挺直,眼神越过遗像看向后面的某个点。他也并不在哀悼,也和每个身着正装的成人一样在表演,表演一个被早逝的母亲遗弃的孩子,以在媒体面前道德绑架他的父亲。

冰淇淋穿过孩子的身体,他们并不真的属于同一个时空。

很神奇,俞亚廷听到他自己的感叹。明明你触碰不到这里的人,但祭品倒是可以随便吃。是不是很甜?

祭品也不一定就是真的,他想。难道你没在梦里吃过东西?况且你怎么确定你吃下去的冰淇淋就是真的冰淇淋,搞不好是这个孩子把他母亲的尸身粉碎后做成这些甜蜜的食物,再给在场的宾客分食呢。所以你猜你吞下去的到底是女人的什么部位?

他只是腹诽,但这个念头如数传达给他自己。他就看到他自己笑到弯下腰。说对嘛,这样也可以,现在这颗草莓是她的心脏,果酱是她的血液,或者你还想要吃什么?他打开冰箱找出一枚布蕾:这是她的大脑。

俞亚廷的确没有想象过他会这样和他自己面对面,他们相伴应该超过十五年,他认为自己完全习惯这个人的存在,但要此时他才意识到,此人比他印象中恶劣数倍,比如连他都做不出坐在人家供桌上和遗像肩并肩挖冰淇淋吃这种事。为什么呢,他当初不是抽到所有代表顺从温和意义的单语?物极必反难道在这方面也一样适用?

他不想暴露他动摇,不想暴露自己事实上从未真正看过他,当然他也从来未真正看过自己。有什么意义,弄清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又有什么好处,每天捧着一本精神分析学拿自己当案例研究的话真的会从身到心都变成一个精神病。况且他不需要用他个人的角度审视他自己,从他站在聚光灯的那一刻就有无数人代替他开口讲话,讲他如何美得神乎其神。

对此他当然满意,为什么不满,所有人看他第一眼都必须注意到他,拿他当怪物,拿他当神像,左右不当他是人。他也不要做人,他身边形形色色的很多人,傲慢,贪婪,奸诈,或者过度天真,他疯了才要模仿这个。

拜死人要拜很久,何家的人拜过后,是女人的朋友来拜。大学舞蹈系的副教授带着她的学生们,身后跟着两个举着摄影机的实习记者。他要再为人类补上几个形容词:虚荣,低劣,自我中心。小孩子早早接触到这样的东西对他的成长没有益处。如果可以的话,他实在想把这孩子从地上拉起来,带他去游乐园玩打气球。现在这房子里已经充满少儿不宜的场景,何仲钦被另一个女人鬣狗一般缠上,旁支的纨绔们西装一脱露出里面的束缚带,而他只感到胃里被甜腻的东西堆得愈发饱胀。他求助般看向他自己,按下他欲将一口布蕾往嘴里送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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