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易放人。徐来之赌自己只要走得足够快,就能赶在姚眷与物业纠缠时将人截住。他把脚下油门踩得死紧,一遍遍电话拨出去,蓝牙听筒中却反复传来关机的提示音。待到终于远远望见小区的隐秘入口,他心脏猛地沉下去。
一辆空出租自小区入口方向开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徐来之眼皮猛跳,一脚油门轰到最大,差点就要冲杆。他也来不及与人解释,验了业主身份就直奔徐家大门,三步并作两步往里闯。
他做足了心理准备,在开门的几秒钟里想好了屋内会是什么样,家具凌乱、佣人尖叫奔走,不知是谁的血浆遍地。
徐英锦或许死了,又或许没有,姚眷可能会受伤,也可能大仇得报血淋淋地站在屋里,又或者……
又或者安静地坐在沙发上等他。
不是错觉也并非幻想,先前的猜想统统作废。徐来之狂奔越过摆着贲巴壶的转角,六米高的巨型落地窗向屋内喷薄刺目阳光,他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从指缝里看见姚眷没磕没碰,完好无损地坐在沙发上。
周围一切都被天光映得发白,唯有那身影陷在宽大沙发中,极单薄的一片。
徐来之头一次发现姚眷与这个世界的连接是如此脆弱,若不是他手中一条窄线牵着,这人好像真就要消散在俗世洪流里。
“姚眷!”
他急吼吼冲过来的脚步放慢了,越来越慢,最后在不远不近的一个距离上停下来。
这个距离刚好够他看清姚眷手里拿了什么。
徐来之起初没反应过来,几秒钟过后,勃然狂怒地将目光转向屋内另一人:
“徐英锦,你他妈的——”
徐英锦仍旧是一袭黑衣裳,好整以暇坐在姚眷斜对角的沙发上,勾着唇角托腮看向徐来之:“生气了,还是害怕了?”
徐来之指尖微微地发抖。
姚眷手里拿的是一沓文书复印件,制式规整,该卡戳的地方卡着大圆戳,装订线齐齐整整,看抬头是法院的东西。
光线劈头盖脸砸下来,像溃堤的河无声轰鸣。纵使蛮横如徐来之也有一瞬间的恐慌,他圈禁姚眷的堡垒从第一块砖开始碎裂,他终于遇到了一个圆不上的谎。
徐英锦对他的反应很满意,扭过脸,和颜悦色地看向姚眷:“你都看见了,当年这个叫黄国伟的人忽然去警局自首,自称是杀死姚长荣的凶手。一审判决因他当年不满十六岁,只判了十二年。但你们家没人知道在此之后,黄国伟又提起了上诉。二审翻供说有人教唆后改为判四缓三,因为缓刑期间表现良好,又减了一年的刑,相当于并没坐牢。”
屋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纸张摩擦声,窸窸窣窣,一点点啃噬徐来之的冷静理智,将他多年来掩藏的秘密蛀开。
徐英锦的声音幽幽响起:“你倒是不嫌麻烦。我有点好奇你给了黄国伟多少钱,他才乐意这么冒险?十万?还是二十万?他就没想过……你要是做不到替他翻案,他又该怎么办?还是说你捏住了他的把柄?也是,你最擅长做这个。”
徐来之目光中杀意毕露,徐英锦并不在乎。
她很快乐地继续挑弄:“也亏这是个公诉案,能被你钻了委托诉讼代理的空子。我是要死了,死之前我起码还能做件好事,让可怜人瞧瞧你的真面目,免得真把你当了情种了。你记着,我就是死了,也叫你不得安生。”
她将最后几个字咬得出血,眉目间阴狠一闪而逝,唇角悄然勾起个胜利的弧度。
姚眷面无表情地看文件,哪怕徐英锦的声音刺得他太阳穴剧痛。他在模糊视野里努力辨认每一个字,薄薄几页纸他像是从出生读到了将死,读了他一辈子那么久。
他这一生到底都在干什么?
母亲为他遇人不淑而死了,现在看来,父亲的案件也是因他被仓促画上句号。所谓真相不过人造的盛景,金钱被当做正义崇拜了许多年。
他竟然还不知廉耻地考虑和始作俑者共度余生。
“姚眷,”徐来之深吸了口气,强作镇定,“过来,别听她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一句话让姚眷翻页的手指生生顿住。
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样,也就是说,徐来之不否认二审这件事确实发生过。
瞬间世界天旋地转将他抛进绞肉机,他的精神被搅成烂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