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理没有那么多规矩,跟宋折嘱咐,喊他一同上桌。
杨叁慢腾腾地挪到厅堂,瞥见程壹紧张的脸,约是猜到他又丢脸了,暗中叹气,在他身旁坐下。
有了杨叁陪着,程壹皱巴巴的脸差点哭出来,杨叁咳咳两声,程壹才收起一脸惧色。
段理坐在主位上,将两人的动作都放在眼里,只觉好笑,身旁宋折只觉不好意思,扫了眼程壹,程壹立马挺直背,朝他露出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宋折微微摇了摇头,拿他无奈。
老任吩咐后厨做了一大桌菜,热腾腾的,还怕不够,拉着任小莲在后厨再弄几个汤。
桌上没坐满,但段理在宫里经常独自吃饭,小殿下一般在皇后寝宫,因此见着眼前这画面,他不知想起什么,低头一笑。
孟净夹起一筷子青菜,扫看他一眼,飞快收回,转过手,将菜放在小殿下碗里,叮嘱他不要挑食。
小殿下手上捉着肥美的鸡腿,笑嘻嘻地点着头。
夜谈
段理离开将军府时,时辰将近半夜,天色浓深,泼墨般晕染整个天际,秋收即将结束,冬天欲来,夜里开始刮起冷风。
孟净勾过矮凳子,放在火盆旁,掀开裙角坐下,宋折送完段理出门,回来先去浴房洗了身,这会湿着头发出来,见孟净窝着烤火一脸慵懒,摇摇头。
老任见宋折穿着淡薄的玄色睡袍,担心他受凉,取了件棉袄披风过来,给宋折披上,喊来任小莲嘱咐擦干头发。
柴火噼里啪啦响,屋内两位大人端坐,任小莲始终低垂脑袋,鹌鹑似地默默替宋折擦头发。
“你是哪里的人?”
孟净忽然开口,头动了下,却是靠近火堆取暖。
任小莲微愣,反应过来孟净在提问自己,结巴道:“……沔州风陵。”
“沔州……是如何碰见舒娘的?”
“父亲病逝,小的没钱买棺材,只好上街卖身,舒娘……见我可怜,将我捡回了万柳院……”任小莲垂垂眼,睫毛在颧骨那投下一片暗影:“舒娘很好,她之前说的并非实话,我是为了棺材钱才自愿去万柳院帮手的。”
孟净点点头,抬眼朝宋折笑:“他倒命好,进了你府中,过给老任当孙子。”
宋折斜视他,不明白他怎么忽然盘问起任小莲的身世来,察觉到任小莲颤抖的手,舒了口气,道:“不必再擦了,去做你的事。”
任小莲诚惶诚恐,鞠了个躬飞快跑入后院。
孟净眯眼瞧着那道有些长高的身影,转回脑袋,拿起夹木炭的火钳敲在盆沿上,摇头道:“你将他从万柳院带回来那日,没问过他身世?”
宋折慢慢擦着头发,“没什么好问。”
“你啊你,堂堂戍边将军,也该有些戒心。”
孟净放下火钳,双手窝进怀里,弓着身道:“折子既然已经批红,不出几日,调令就下来了,届时花廉青随行新知府下恭州,我担心他路上遇险,同你商量商量,下派几人护送他,如何?”
恭州还有流寇,宋折也是担心,应道:“可让杨叁程壹随行。”
孟净还是摇头,宋折见他视线往后头瞥,佯装没瞧见,孟净调回眼睛,见他不吭声,道:“我想让程壹和任小莲一同下去。”
“为何?”
“花廉青家中清贫,身上无物,此番南下恭州,他是没有随从陪着的,到了恭州,无人照顾他起居,又是秋寒冬初交替,不注意便会染病……这几日我住你府中,瞧见任小莲做事心细,可以胜任。”
宋折眼皮没抬,听他继续说:“程壹闹腾,但恰好能在恭州帮花廉青一手。这两人整日相贴,送他们南下,也算让他们去玩,你意下如何?”
宋折懒懒地掀起眼皮:“杨叁心细,有他随行,岂不是更安心?”
孟净思索道:“他在你身旁好些。若花廉青南下,那帮人势必也会行动起来,我担心他们冲你而来。”
“从何而说?”
“你南下恭州遇刺一事我都听说了。”
宋折一顿,“那帮人是河渊阁的人。”
“河渊阁?”
孟净皱眉:“看来他们下狠手了,竟然买通河渊阁来取你性命。”
说着往他身上一扫:“我听程壹说,你在恭州还中了箭伤,你向来瞒着不说,我便没问,现在你可愿意同我说?”
宋折并非故意不说,那道箭伤已痊愈,没什么好说,松开巾帕,道:“射箭人是个箭法极好的青年,若是能好好培养,十步可一箭一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