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未怀疑过裴临川会趁这个时候对自己动手,甚至在那人靠近以后,自然而然地松了手臂把孩子递过去。
两人的手短暂交叠,谢无妄掌心都是血,裴临川的手套很快蹭上一片鲜红。
下一秒,手腕一疼。
谢无妄瞳孔微缩,他本能地想挣扎,冷硬的锁环在腕间咬合,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锁住的手,神情罕见地呆滞了一瞬。
谢无妄缓慢转过脸,怔然道:“裴临川。”
裴临川已经很久没听见他用这种语气喊自己的名字。
这里面终于没有了含着暧昧意味的试探,那层刀枪不入的从容碎了一地。
若在一个月前,他也许根本下不了手,可这些天的相处教会了裴临川很多东西,谢无妄从他身边逃走过太多次了。
每一次都是自己心软原谅,以为这个人不会真的走到回不了头的地方。
他现在不敢再赌了,裴临川生怕再心软一下,这个人又一次从眼前消失。
于是他俯身把孩子交给赶来的士兵,理智无懈可击,“怎么,白魇大人似乎对自己的判断非常自信?”
谢无妄看了他一会,那点失措很快褪尽,唇角慢慢扬起来,依旧是裴临川熟悉的、那种带刺的笑,“不错,当了几天追捕官,学会了趁人之危,裴指挥官进步神速。”
裴临川垂眸扣紧另一只锁环,“谢谢,你教得好。”
那孩子被士兵抱去医官身边,门后接连发现更多被关押的人,监察组的车辆正在赶往旧城,远处隐约能听见军用引擎从长阶奔腾而来。
裴临川将谢无妄带到自己身边,对秦韫说:“这里交给你,孩子先送直属医疗站,监察院的人到之前,任何原始记录不准离开你的手。”
秦韫看了看谢无妄,又看裴临川,“你呢?”
裴临川只道:“人我带走。”
谢无妄听见这里,眼尾弯了一下,“私藏重犯,裴指挥官这半年的罪名,添得比我还勤快。”
裴临川瞥了他一眼,“少替我操心。”
谢无妄凑近了些,一只手蹭过裴临川的脖颈,“我是怕哪一天黄泉路上,回头一看,你也在。”
裴临川心口一紧,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向谢无妄,他一时竟分不清谢无妄究竟是在拿死亡开玩笑,还是早就把自己的死算进了某一步棋里。
谢无妄收回手,若无其事一般。
秦韫眉头皱了一下,到底没有再拦,他转身往数据库那边去,叫人清点伤员、封存现场。
人群散开以后,长街一下空了许多。
裴临川扯了一下手中的束缚链,谢无妄被带得往前倒下,膝弯轻轻一软。
裴临川伸手去扶,谢无妄喘了会气,脸色苍白,“放心,我要死也挑个远点的地方,免得脏了裴指挥官的军靴。”
“闭嘴。”裴临川眼底泛起一点怒意。
“怎么,嫌我晦气?”
雨水从谢无妄湿透的发梢往下淌,嘴里的话不知轻重。
裴临川胸口那股强行压下去的烦躁再次升上来,“你死不了,祸害通常命长。”
谢无妄胸腔猛地牵出一阵闷咳,他偏过头,唇边很快添了新的血色。
裴临川脸色一下更难看了。
谢无妄抬手想擦,眼前暗了下来。
裴临川扯下自己的外套,兜头披到了谢无妄头上。
谢无妄被遮住视线,伸手把衣领拨开,“怕我冻死?”
裴临川往前走,“别人看见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以为天枢军虐待俘虏。”
谢无妄看着他的背影,低头拢了一下那件尚带体温的军装,束缚链的另一端被裴临川握在手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
像囚徒与猎人。
像很多年前,那个总会走在他前面,从来不会把他落下。
谢无妄鼻尖泛酸,迈步跟了上去。
裴临川没有回军部,军车偏离了通往中央区的主路。
车窗外的人烟稀薄下来,大片废弃居民区向后退去,午后的雨云堆在天上,街道在潮湿天色里是一片陈腐的灰色。
谢无妄靠着后座,肩头披着裴临川的军装,一路闭着眼。
他失血不少,束缚锁扣在腕间,偶尔经过坑洼的路面便发出一声轻响。
裴临川一惊一乍,每当听到响动都要把警惕心提到最高。
车拐进一条窄巷,谢无妄睁开眼,窗外那堵爬满常春藤的矮墙闪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