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不一样了。
战壕里的邱湛又叫了我一声。
炮火就在近处。撤离通道随时可能被炸塌。
我看着她,忽然想,如果她死在这里,顾梦会怎么样?
她会伤心。
会痛苦。
但也许有一天,她会重新回到我身边。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很短的一瞬。
可它确实存在过。
我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看了邱湛一眼。
不是愧疚,也不恐惧。
是隐秘的、卑劣的得意。
然后我转身跑了。
我听见邱湛在身后喊我。第一声还很清楚,第二声被爆炸压住,第三声便再也没有了。
我没有回头。
后来,我在撤离途中踩中敌军埋下的地雷。
白光从脚下炸开时,我甚至来不及感觉疼,只觉得整个人被掀飞了起来。落地以后,左腿已经没有知觉,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响。
我躺在泥里,看着远处翻涌的黑烟,忽然就明白了。
这就是报应。
我丢下了一个人,所以上天拿走我一条腿。
很公平。
我把这些一字不漏地写下来。
钢笔偶尔停顿,墨水便在纸上洇开。写到“我转身跑了”时,左腿又开始疼。并不存在的小腿似乎抽搐起来,像在提醒我不要漏掉任何细节。
我继续写:
“邱家没有要求监禁,也未进一步追究,只希望我通过书写认识自己的过错。对于这样的宽容,我无以为报。我会用自己余生的每一天认真反省,诚实面对自己曾经产生的恶念。”
写到这里,我停了一会儿。
窗外掉下一些雨点。
衬衣已经收进屋里,空荡荡的晾衣绳在墙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来回摇晃。
我翻到下一页。
这一页不属于悔过书。
我偶尔会在日记后面给顾梦写几句话,不会有任何人看得见。
“梦:
今天镇上的钟还是响得好早。
我经过公告栏,没有看见你的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邱湛已经醒了。听说她恢复得不错。你应当陪在她身边,不必来看我,也不要为我辩解。那天发生的事没有任何可以辩解的地方。
你与我断绝来往,是对的。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被原谅。
你们以后好好生活。”
写到最后一句,我想了很久,又在“好好”前面加了一个“平静”。
“你们以后平静地、好好生活。”
我合上了钢笔帽,没有写落款。
我不愿自己的名字再打扰她们。
我合上日记本,将钢笔擦净,放回抽屉。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秒针一格一格地往前走。
洗漱。检查炉火。检查窗。检查门锁。
我坐回床沿,解开义肢。
残肢已经肿了,白天新磨破的地方与旧伤叠在一起。硅胶套内侧留着一小片淡红色的血迹。我把它洗净,端端正正放在床边,又把拐杖靠到伸手就能够到的位置。
关灯以后,屋里只剩下钟表走着秒针的声音。
嗒。
嗒。
嗒。
我躺下来,将被角拉到胸口。
顾梦的脸在黑暗中浮现了一会儿,仍然是焰火大会上的样子。她在灯下旋转,裙摆像一片缓慢绽开的花。邱湛牵着她的手。乐声很远,我站在人群外面,始终没有走过去。
后来灯熄了。
舞曲也停了。
我想,这样就很好。
战争结束了。邱湛活了下来。顾梦不会再见我。大校一家宽恕了我。镇上的人只是骂几句,也没有真的把石头砸进我的窗户。
我还有一间屋子,一份能糊口的工作,一条虽然会疼、但勉强可以行走的义肢。
明天会有大雨。
我会早些起床,在雨下来以前去买菜。
也许摊主仍然只肯卖给我烂掉的叶子。
没关系。
把坏掉的地方摘干净,剩下的仍然能煮一碗汤。
我闭上眼睛。
钟表在黑暗里不紧不慢地走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