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害得惠老师走了,说不定……肯定是我,也是我让妈妈死了的。还有乐初——乐初,对啊,他怎么没把我打死,他应该把我给打死了啊,我就不应该活下来。我才应该去死。我个废物,灾星,我怎么还没去死——
“我刚刚,我刚刚,我甚至还,我怎么还没死,你杀了我吧,不,不能让你杀了我,你,我自己去……我对不起……
他抱着头重重撞向地面,尖叫一声,喉咙含混滚动着气流:“对不起……对不起……李栖鸿,我对不起你,我对不起你,你以前是多好的孩子,就是因为遇见了我,我把你的人生,你们的人生全毁掉了,都是因为我!”
乐郁在倒气,李栖鸿却笑了起来。少年轻轻吹了吹恋人的额头,把他的脸扳正了,扳直了。
“我很开心。”李栖鸿说,“这是我从出生起最开心的一天。”
对面的眼睛无神地看向他。好像只剩下了空荡荡的皮肉。
李栖鸿去抱眼睛的主人。在黑暗中两具躯体紧紧缠绕在一起。一只四四方方的药盒裹在衣物里,在他的掌心留下浅浅的坑。
吻,细密的吻。从额头吻到喉管,再吞入唇舌。空调太低了,寒气如同蟒蛇。
他们是破溃的,是腐烂的,是两块红色河流白色山峰支起的烂肉,贼心烂肺膨胀,流动着汩汩的诅咒。
爱啊,爱啊,你是真的吗,你是真的吗?
你的快乐是谎话,唯有痛苦才是真实。
这就是你一直期盼的吗?
罅隙余温
太阳照常升起了。城市里的别墅不如周围的楼房高,在太阳升高前看不见太阳。但透过楼宇间的间隙,可以看见薄薄的曙色。天宇一层云翳,在淡蓝的天空下,像是铺了一层油画颜料。
世界没有毁灭,人生没有结束。明天就这样残忍地、毫不容缓地变成了今天。
乐郁睁开眼。窗帘密不透风,他摸到手机,看到现在是早上六点。
衣物杂乱地堆在地面,连同床单被罩,全得再洗一遍。李栖鸿睡在他身边,照旧蜷缩成一团。
乐郁看着他——一丝不挂。他忽然想起人还是胎儿的时候似乎就是这样的姿势。
乐郁嗓子疼得厉害,估计是彻底哑了。头重逾千斤似的,眼睛闭上下眼皮都烫,应该是发了烧。
少年缓慢地爬起,破罐子破摔般找了几件李栖鸿的衣服,踉跄着朝浴室走。他开水龙头的时候一个不注意,冰冷的水流浇了他满身。
他实在头晕,哆哆嗦嗦地蹲了下去。冷水像抔酒精,落在他缓慢燃烧的身体,胃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殃及的池鱼,一起猎猎地着了。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受,他想人为什么不能干脆地死了算了,非要狼狈地苟且着。都说故事最后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他自己哪里都挺脏的,他真不能就这样死了吗。
他在这时想起了李栖鸿。混沌的思绪慢慢沉淀,像是一瓶炉甘石洗剂,清液上浮,一层石粉沉底。
他实在怕了李栖鸿了。
他不想再让这人做出任何一件可怖的事了。事已至此,最起码得把人给安顿好。
他和他祖辈相差无几。他缺乏智慧与美德,恐怕注定与体面的人生无缘了。而李栖鸿不一样,这个大少爷理应一生坦荡。
他们一开始是怎么遇见的?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到了清江,又一个偶然他和李栖鸿成了同桌。在一开始那个小小的男孩独立又冷漠,像一只离群索居的猫。而后他们越走越近。李栖鸿需要他,他也需要李栖鸿。
李栖鸿渴求关爱,他难道不在渴望被人依赖的感觉吗?
像两棵稚嫩的植物逐渐生长在一起,像两个病变的器官发生了黏连。
他们已然成年了,像成熟的果,好坏已定。倘若他们不曾相遇,他们会各自长成更好的大人吗?
可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不会有第二种可能性。瓜熟蒂落,车辙驶过,现实无可更改。
他再没有脸面留在这里了。凡事都是一体两面。这栋屋子给了他容身之地,也时时刻刻刺激着他的精神。李栖鸿也是这样。他苦于李栖鸿对自己的刨根问底,在他耀眼的光芒下发出雪盲的惨叫,但相互依偎的温度何尝又不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