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又特意为她寻了一处清净之所,供她读案卷。
这事是她有求于皇城司,她自然不能不答应,便拜托沈琚找人将醒春护送回家,自己留在这里,打算通个长宵。哪怕她身上摔碰的关节都还在隐隐作痛,但时间不等人,她必是要在去找尸身前看完所有案卷,以验证自己的想法。
打开案卷之前,她还不懂皇城司此番行事为何遮遮掩掩,可是翻开京兆府记录的那一卷,只消一眼,便叫她明白了缘由。
只见那公案的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四个大字,叛党逆贼。
慕容晏伸手在那四个大字上点了点,总算明白了为何她爹会百般阻拦她查问此案。
吏部尚书家的车架因撞上残尸而惊马颠簸,马夫惶恐告罪,尚书夫人得知缘由后,便急忙差人去京兆府报案。
京兆府现任的京兆尹曲非之,字长顺,年逾不惑,在这个位置上已坐了五年,今年恰逢吏部考校,是他官途中至关重要的一年。
长公主举办上巳雅集是大事,为了能办好这桩差事,在长公主面前留下脸面,尽管长公主再三下令不必惊扰民众,曲大人仍是找人将那条通往鹿山行宫的官道清了又清,生怕到时有人不长眼,扰了各位贵人清净。
因此吏部尚书家的侍从前去报案时,那位曲大人当即就惊得晕厥了过去,被属下掐着人中喊醒后,便立刻带着捕头和捕快亲自赶往了案发地。
曲大人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自己已经仔细再仔细,小心又小心,怎么还是会如此倒霉催的天降横祸。
曲大人思来想去,想去思来,觉得自己为官在任数十载,虽不是那等人人称道的肱骨贤臣,却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便是有那么几个不太对付的政敌,他们也犯不上冒着开罪长公主的风险来给他添堵。
曲大人想不明白,但不妨碍他为此事急火攻心,眼看着又要晕了,京兆府今年新晋的青年捕快徐刃提出一个设想。
徐刃猜测,这案子或许是冲着皇室与长公主去的,意在恫吓。
曲大人一听,当即就觉得颇有道理。再一细想,这官道数十年来鲜有行人,却偏偏在长公主举办雅集的时候出了这样骇人的祸事,除了这个原因外实在再无他解,于是第一时间将此案圈定为反贼作案。
此后一连五日,曲大人都亲自带着衙役在京中和京郊严加搜寻,意在抓捕反贼。
慕容晏又翻开了大理寺记录的公案。
这一看,倒叫慕容晏生出几分讶异。
卷上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她父亲的。
但她父亲官至大理寺卿,早已不必亲自书写公案,她又往下看去,这一看,直叫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
她的父亲,大理寺卿慕容襄,是那日下午未时被长公主诏入宫中的。
因曲大人上报,作案之人剑指皇室,不惧皇家天威,实在大不敬,长公主震怒非常。
然而事涉前朝逆案与皇室密辛,京兆府权柄不够,长公主便下令将此案交由大理寺主查、京兆府协查。
慕容襄领旨后当即请求皇城司一同介入此案,然而却遭到了长公主的拒绝。
长公主说,此案围观者甚多,若此时动用皇城司,便会叫有心之人觉察到逆贼死灰复燃,恐在京中掀起风浪,因此这案子不能一上来就交给皇城司,大理寺和京兆府也不得走漏风声,权当是一桩寻常凶杀案来查,待到找到凶手,再交由皇城司秘审。
此后一连四日,大理寺都顺着这条思路与京兆府共查逆贼,然而到第四日的晚上,慕容晏看见她父亲写下一条小字批注——
若为逆贼恫吓,缘何只留半块残尸?残尸虽可怖,然无名姓,亦未留信,何以慑之?鹿道虽独通别苑,两旁亦有羊肠,或无逆乱,曝尸鹿道,实属巧合。
慕容晏阖上案卷,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难怪这案子大理寺、京兆府、皇城司前前后后查了八日都无所获,原来是从一开始便被人引错了方向。她的父亲虽已注意到了异常,却没来得及验证自己的猜想,就被长公主下了大狱。
那曲长顺曲大人当真是只瞎猫,误人误己,此番过后怕也是不能在京中留任了。
慕容晏又忍不住为自己叹了口气。
自己立下的军令状,跪着也得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