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第二批返回城中报信的守陵士兵带回了更确切的消息,太后的陵寝完好无损。
换而言之,长陵之内,出事的只有太祖陵。
仁帝从惊怒中慢慢冷静下来,心中已大致有了答案。
他的父皇乃大乾开朝君王,大半生都在战场上度过,登基时身体已不太好,而天子陵墓务必提前修建,可那时国库空虚,穷得连大殿的柱子被鲁侯砍坏之后都不舍得更换新的。
父皇节俭,一再要求修皇陵一事务必从简,那时从各处临时召来的工匠技能也参差不齐……母后去世远在父皇之后七年,那时总算有了些余钱,一应秩序也更加完备了。
太祖陵寝塌陷的原因固然不难找寻,不过是当年的人力物力不足再加上近来汹涌的雨水以及回龙聚水的地形,可再细致的原因也不能够掩盖此事的不祥,在世人眼中这就是大不祥之事。
人心不安,则龙气散,这是必然的因果关系。
而那个完全准确预言了此事的小巫……
仁帝的目光越过殿内官员,看向洞开的大殿门外。
紧闭的静室屋门,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盘坐在矮榻上的少微抬起脸,看到了五官隐隐颤动的郁司巫站在门外。
这几日来已近心如死灰的郁司巫,此刻面上是压制着的怪异的激动,她有些失态地推开门之后,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看着那个盘坐榻上的少女。
宫中来人了。
来的不是抓人去审问的绣衣卫,而是天子身边的内侍。
太祖陵寝塌陷了!
这固然不是什么好事情,可是,可是……
迎着那少女的寂静目光,郁司巫强自镇定着开口:“花狸,陛下召你入宫觐见。”
少微解开盘着的双腿垂放下去:“那我可以出去了?”
“废话……”脾气向来不好的郁司巫下意识地吐出这二字,立时又神色变幻着改口,一面侧身让路:“当然,抓紧些。”
少微便蹦下来,昂首阔步往外走。
连日的阴雨终于散去,天光白的有些刺眼,被关了多日的少微跨出室门,展臂大大伸了个懒腰。
郁司巫看着那门外那道神气又舒展的少女背影,见她的头发睡得蓬乱,好似许多日不舔毛的潦草懒狸,立时追出去:“先随我去梳洗更衣,入宫面圣是大事!”
少微扭头看她:“如何,我就说不会连累你们吧?”
郁司巫强行严厉道:“现下言之过早,等你活着从宫里回来再说。”
少微才不听:“我现下就有条件要提。”
郁司巫拧眉,见这少女颇为神气的模样,只觉她必要说出叫自己难堪的赔不是的话,下一刻,只见对方昂头挺胸,掷地有声道:“从今日起,再不许让我扮那被大巫驱逐的小鬼小祟了!”
郁司巫忽而愕然。
视线中,那少女已大步走下石阶。
神祠建筑古老,多木质结构与精怪图腾,四下被雨水浸湿后犹如一片世外深林。
少女像是就此跃入了山林中,一众女巫纷纷避让,好似为她让路的山灵。
变得整洁一新后,少微跟随内侍离开了神祠。
跨入宫门的一瞬,一身崭新巫服的少微仰头看着巍峨起伏的恢弘宫殿,只觉眼前这一座,才是她想要闯进的大山。
这根本绝无可能
反抓住那些缠缚而来的漆黑手脚,闯进探出那些手脚的大山里,直奔它们的权力源头,用最少的时间,最快的步伐,走最近最直的路——就如同此刻脚下踏着的宫道一样笔直。
少微从未见过这样笔直平整,开阔坚实,一尘不缁的走道。
它只是一条路,但少微行走于其上,对那神秘无形的权力二字却终于有了切实的触感。
她感到自己在靠近这座大山的矿心,好像就要触碰到它了。
少微的心跳不自觉开始加快,她举目望向前方。
高耸的宫墙,林立的殿宇,望不到尽头,这一切远超寻常所见的巍峨规制给人带来最直观的冲击,使人自觉渺小,甘愿匍匐臣服。
少微的天性让她注定轻易生不出匍匐之心,但她确实被眼前所见冲击到了,入得此山中,方知从未见过这样高大而满含压迫感的巨山,她无可避免地感到一丝茫然,一丝戒备,但更多的却是焦急与迫切。
她想要跑起来,像那年大雪中赶去救阿母那样拼命地跑。
唯有快些,再快一些,一刻不耽搁,不惜一点余力,径直奔到尽头去,拿利爪刨出那矿心宝器,将那个人迅速找到救出,才能安抚身体里滚沸着的焦灼。
呼吸也跟着心跳一同变得急促,少微紧攥着袖中十指,修剪得很短很平整的指甲依旧嵌入了皮肉里,她命令自己务必冷静,压制住那天性里的急躁和莽撞。
姜负说过,许多斗争斗到最后便是人性的博弈,那么眼前这座大山里,聚集着的便是人性博弈场上的胜出者。
莽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