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等一夜的少女并未等来祈求的边关捷报。
正月初一,这本该万象更新的清晨,只有锦绣派人传话的为难。
原来两日前年关将近,正值将士们思乡情切之际,敌军狡猾地发动了奇袭。
樊城西面防线就在猝不及防之下宣告失守,魏戍南临危受命,亲自率领麾下铁骑,连夜反扑。
起先,精兵悍勇地打退了敌军的先锋,正欲斩草除根,却因地形与冬日的多变的天气,不慎中了对方将计就计的诱敌之局。
如此,他率领的孤军被引至深处,如今粮草断绝,更不必提山涧弥漫的瘴气,直接宣告众人生死未卜。
敌军深知猛将折损,进攻愈发猖獗,边境防线宛如狂风中飘摇的残叶。
李觅静静听完,虽端庄坐于椅上,指尖已近冰凉。
可她甚至来不及为自己生死未卜的爱人流一滴泪,江南的风波便接踵而至。
皇帝正与群臣商讨沙场应对之法,苏浙两地的折子已黑压压地递了上来。
今冬天寒,连日罕见的暴雪压塌了无数房屋,不少乡镇沦为冰封炼狱,冻死、饿死者不计其数。
更忧心的是,大灾之后必有大疫,如今流民四起,一旦有什么症状蔓延,整个江南势必危急。
人心惶惶,内忧外患。
皇帝在御书房连夜翻看奏报,宰相与各部尚书更是轮番议事,可人到中年的圣上即使强撑着熬到了第二日的早朝,就在他欲下达赈灾旨意时,只觉胸口撕裂般的剧痛,竟在满朝文武面前,呕出触目惊心的黑血。
大太监刚要来扶,他已直直从龙椅上栽倒,显然是心力交瘁,晕死过去。
太子之位空悬,皇帝又突然病倒,国不可一日无君,危急存亡之际,二皇子的呼声率先起势。
他年长些,自开府便有参政议事之历,去年春夏又曾赴江南治水,被老臣推举出来,也算合理。
李扬旦一扫前日惴惴不安的沮丧,当仁不让站出来临朝主事,试图力挽狂澜,德妃在宫中也更殷勤,平日除了侍疾,便是相看命妇家中适龄的女儿。
贵妃与叁皇子突然低调了许多。
她借养胎的由头,鲜少出宫,叁皇子则在朝堂上红着眼眶,颜色憔悴,只一副毫无野心、只重亲情的纯孝模样:“二哥向来政绩卓着,胸有丘壑,且内子小产后缠绵病榻,至今未愈,臣弟只想多些时日在府中陪伴妻子。朝堂之事,臣弟愿听凭二哥差遣,竭力辅佐。”
皇帝迟迟未醒,李觅虽常常进宫看护,可也知道李扬岘这番以退为进的做戏,并不能让人放松警惕。
毫无掣肘的二皇子急于稳定局面,做出成绩,当即雷厉风行地推进了拨款给江南赈灾的事宜。
这日正与皇弟议政,却见下人惶恐进殿,说叁皇子妃不知怎的骤然昏迷。
李扬岘自是大惊失色,悲痛欲绝,忙不迭回府,确见“爱妻”面如金纸,毫无血色。
太医没了法子,他便遍寻京中名医,可诊断无一是叁皇子妃产后虚亏,任何名贵的补药也无济于事,只在早晚了。
户部赈灾的款项拨下去,巡抚也跟着到了江南,工部的人马还需时间整合,李扬旦忙得不可开交,却得了不少夸赞,大多是说他行事沉稳,堪当大任。
后方安稳,前线才可定心,蜀中及时调运的粮草为边关解了燃眉之急,京中又选了良将领兵援助,其中还有京郊工程告一段落的赵家儿郎。
赵宇霄是在出发前收到黎简的拜帖的。
他看着手中散发淡淡墨香的拜帖,微微愣神。
毕竟自己在骊山时只是营缮司的主事,此番主动请缨,得了随军去前线的机会,但也并非要职,与这位深居简出的公主驸马,可谓八竿子打不着。
脑海中鬼使神差地闪过好友离京时,眸中化不开的惆怅,赵宇霄叹了口气,直觉告诉他,这场邀约和她有关。
元宵在即,京中却失了往年的热闹,傍晚的霞光将茶肆飞扬的白帆染上绮丽的颜色,赵宇霄依约来到东市的听雪阁。
推开二楼雅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私密性绝佳的绢面屏风,有影影绰绰的轮廓映在上头,未见其人,已知姿容娉婷。
听雪阁是京中有名的风雅之所,往日也常有翰林学士在此品诗畅谈,倒很符合黎简的身份。
领路的丫鬟识礼地福了福身,离去时不忘妥帖地和上大门,他上前一步,鼻间萦绕的是婉约芬芳的栀子香,在这沉闷的冬日里更显清冽。
她背对着窗,薄薄的明纸透了白皙的雪亮,逆光的剪影并未让她失色半分,反倒叫他莫名回忆起紫薇殿里朦胧疏落的珠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