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从开宴至今，魏聿头一次跪了下去，跪在隆启帝面前，手指向一旁。

&esp;&esp;隆启帝顺着魏聿的手指看过去，那边是几个顶着一脑袋的汗，正在一刻不停地记录今日一切的史官。

&esp;&esp;魏聿说，“陛下，你看，臣说过，臣会和您同留史书。”

&esp;&esp;今日之后，百代之下，有人骂齐穆，就会有人骂魏聿。有人记得魏聿，就会有人记得齐穆。他们这一对君臣，生生死死，谁也甩不脱谁了。

&esp;&esp;隆启帝怔怔地抬起头，他看着那些史官面前那一册册密密麻麻写满字的书页。

&esp;&esp;原来魏聿曾经许诺的，是这样的名留青史。

&esp;&esp;隆启帝忽地放肆大笑了起来，“魏卿，朕的魏卿，朕……没能做成你的尧舜啊。”

&esp;&esp;十六年的君臣，十六年的恩怨，他没能做成魏聿的尧舜。魏聿也没能做成他的周公。

&esp;&esp;他们只是两个废墟上互相扶持又互相撕扯的人，说不清谁比谁更狼狈。

&esp;&esp;隆启帝笑累了，自己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esp;&esp;他自己整了整散乱的衣襟，用手指梳了梳散落在肩上的白发，把它们拢到脑后。

&esp;&esp;庆阳公主侧过身，给他让出了通往御座的路。他却没有往御座走，而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后殿方向走去。

&esp;&esp;背对着压压跪了一地，曾经对他山呼万岁的臣子，开口。

&esp;&esp;“朕，即日禅位于靖边侯李长策。”

&esp;&esp;魏聿站起了身。

&esp;&esp;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殿内的人，众人还在俯首，

&esp;&esp;新科进士们是来赴琼林宴的，却无意间成了新朝的第一批见证者。

&esp;&esp;李长策站在殿心，他没有去看那些朝他俯首的人，从头到尾，他的目光都只落在魏聿身上。

&esp;&esp;魏聿也看着他。

&esp;&esp;两人隔着半个太和殿对望，烛火在他们之间跳跃，像浍水边那场纷纷扬扬的大雪，像淮州太白楼外铺了满街的月光，像毓州庭院里那两棵被红绸缠满的杏树。

&esp;&esp;二人相视一笑，李长策跨步走向他，却不料魏聿的身体先晃了晃，一口接一口腥甜的血涌了出来。

&esp;&esp;魏聿茫然中抬手去捂，却见更多的血从指缝里溢出来，血迹顺着手腕滴下去，落在金砖上，像无数被揉碎了的海棠。

&esp;&esp;他下意识朝李长策伸出手，抓了个空，随后朝前摔去。

&esp;&esp;“师父！”李长策的声音在一瞬间失了所有从容，在魏聿身体摇晃着倒下去之前，一把将人接进了怀里。

&esp;&esp;“叫太医！冯祺！叫太医！”李长策声音嘶哑至崩溃。

&esp;&esp;魏聿染着血的手砸在那滚落了一地的玉珠上，白的白，红的红。

&esp;&esp;变故突生，孙之翰从地上爬起来，跑得比内侍还快，边跑边喊：“快叫太医！快！”

&esp;&esp;众人先是纷纷围拢过来，又全被李长策的亲卫隔开，李长策抱着魏聿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托住魏聿的后背，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腰间摸出叶翁给的药瓶。

&esp;&esp;药丸倒出来，他往魏聿嘴里塞，药刚入口，又是一口血涌了出来。

&esp;&esp;“师父，咽下去，你咽下去！”李长策声音颤抖，把药丸用指尖抵进魏聿唇间。

&esp;&esp;魏聿咳了一声，满殿的烛火和人影都成了一片模糊的光斑，只有李长策那张失了血色的脸，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清清楚楚。

&esp;&esp;他觉得自己此刻该说点什么稳住局面，但数不尽的话涌到嘴边，最后就剩下了三个字。

&esp;&esp;“疼死了。”

&esp;&esp;殿外，月亮升到了中天，把整座皇城都照得白茫茫的，映着这个王朝更迭的夜晚。

&esp;&esp;第91章 好个昏君啊

&esp;&esp;隆启三十三年秋，太和殿上，一夜之间，山河易主。

&esp;&esp;新帝李长策一夜未眠。

&esp;&esp;魏聿被他抱进了离太和殿最近的偏殿。太医、宫外的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最后是太医院医正和叶翁一起给了准话。

&esp;&esp;魏聿这副身子骨能撑到现在，全靠李长策照看得当。偏李长策又照看得太得当了，才